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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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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才来祭拜你们。”

话还没说完,喉咙就哽住了。

她顿了顿,努力扯出一抹笑:“不过,你们放心,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团聚了。”

说完,她在灵牌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。
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沈黎回头。

裴宴时手捧白菊,看到她时有微微诧异。

下一秒,目光触及到她身前的灵牌时,瞳孔陡然一缩。

“沈黎,你又在闹哪一出,装死的把戏还没玩腻?!”

沈黎听着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自责,心中一痛。

她刚想说自己是真的要死了,杨昭昭便红着眼从他身后走出来。

“黎黎,是不是我就要和裴哥哥结婚了,你生气了才会做这些晦气的东西泄愤。”
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婚我不结了,你别作践自己。”

闻言,裴宴时小心地将杨昭昭护在身后,看向沈黎的神色怒意更甚。

“你简直越来越无法无天,来人!把灵牌砸烂。”

话落,身后的保镖高高拿起灵牌。

“不要!”

“嘭!”

刹那间,灵牌落地,四分五裂。

沈黎愣在原地,心也跟着碎成无数片。

她蹲下捡起断裂成好几段的牌位,泪水无声滴落在破碎的木板上,晕染成水痕。

见此,裴宴时指尖一颤,不由自主想上前,杨昭昭一把抓住他:“裴哥哥,我肚子疼。”

裴宴时脚步一顿,转身,抱起杨昭昭大步离去。

看着男人毅然离去的背影,沈黎眼神空洞无光。

心好似空了大半,麻木冰冷。

她喃喃出声:“哥哥,你放心,很快,我就不会再烦你了。”

良久,她才抱着碎掉的灵牌起身。

忽然,门口涌进来一大批粉丝。

“沈黎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,还敢出来作妖。”

“不要脸的女人,打她,为杨影后出气!”

拳头如雨点般落下。

她蜷缩起来,把牌位碎片护在怀里。

疼。到处都是疼,她本能地张开嘴,想喊“哥哥”。

可很快她愣住了。

三年时间,他都没来救她。

她又怎能奢求,这一次他会救自己呢?

“不要脸的东西!去死吧你!”

一个啤酒瓶砸在她头上。

沈黎眼前一黑,晕倒前,她彷佛看到裴宴时正惊慌失措向她奔来。

再次醒来时,还是上次的医生。

他眼神里满是惋惜,“沈小姐,你恐怕只有一周时间了。”

医生问她还有没有最后的心愿想完成。

她想了想,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
裴宴时没来,但流水的补品一一送进她的病房。

佣人安慰沈黎:“小姐,少爷看来还是在乎你的。”

沈黎没有出声。

出院后,她拿出那本藏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。

上面的字迹还很稚嫩,是十五岁那年开始写的。

既然要离开了,那就离开得彻底些。

所有关于裴宴时和她的回忆,她都会一一处理掉。

沈黎把日记本放在草地上,划燃一根火柴。

火苗舔上纸页,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不可言说的爱意。

“你在烧什么?”裴宴时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眼神锐利。

等他低头看见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页,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沈黎。”他的声音里有压制的怒气,“你觉得烧掉日记本就能引起我的注意?”

沈黎摇头。

“不是…我没有…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烧日记本?”裴宴时语气不悦,“你这么不听话?是不是还想回战地?”

听到“战地”两个字,沈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饥饿、恐惧、男人身上的汗臭味……

她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
“我不敢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求求你,别送我回去……”

她止不住磕头,就连裴宴时诧异的神色都顾不上。

裴宴时盯着她消瘦颤抖的身躯,语气恍惚:

“沈黎,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一道柔软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
“裴哥哥。”

杨昭昭从屋里走出来,娇嗔道。

“今天你不是陪我找黎黎,一起去看我的杀青戏吗?怎么还这么严肃啊。”

沈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想起那日庙前的暴打。

她抬起头,看向裴宴时,嘴唇微微颤抖:“一定要去吗?”

裴宴时沉默了一瞬:“昭昭叫你去,你就去。”

沈黎闭了闭眼:“好。”

既然他想让她去,那她便去,就当报答这么多年来他的养育之恩。

从此他们就两清了。

到了拍摄现场。

无数道目光瞬间看过来。

一个富商走过来,看到熟悉的脸,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
沈黎浑身瞬间紧绷,剧烈的痛意仿佛再次涌现。

胳膊被用力挽着,杨昭昭亲昵的贴着她,可语气却像淬了毒的针:

“看到老熟人怎么不打招呼?他可想你得很,看到他旁边的雇佣兵保镖了吗?他们可都想你这幅骚浪的身子呢。”

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她浑身剧烈颤抖。

就在她控制不住时,裴宴时的声音传来:

“昭昭,你带沈黎先去,我去接个工作电话。”

裴宴时临走时,还不忘嘱咐:“沈黎,好好照顾你嫂子。”

他语气平淡,可那眼神里的警告,沈黎看得分明——他怕她伤害杨昭昭。

她站在原地,默默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,将心间的酸涩生生压下去。

杨昭昭的几个好友从旁边经过,语气厌恶:

“她怎么有脸来的?”

“勾引自己养兄,要是我早就没脸活了。”

“这种恶心的货色,死了才算赎罪。”

杨昭昭掩唇轻笑:“你们别说了,黎黎毕竟是我的朋友,导演还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

人一走,沈黎一人反而自在,她从前对圈子里的人不屑,如今,更没必要凑上去。

杀青戏开拍时。

裴宴时赶回来了,许是为避嫌,他从头到尾,将目光全部放在杨昭昭身上。

戏一结束,裴宴时便为杨昭昭披上毯子,询问她有没有不舒服。

沈黎站在角落,眼眶不自主红了,模糊了视线。

下一秒,人群爆发一阵欢呼。

原来是裴宴时邀请所有人参加他和杨昭昭的婚礼。

全场满是祝福声。

就在这时,杨昭昭走了过来:“黎黎,其实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的祝福。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伴娘?”

裴宴时沉默片刻:“既然是昭昭的心愿,你就答应她。”

沈黎垂眸,掩去眼底的泪光,接过酒:“祝你们百年好合,白头偕老。”

酒喝下,酒入喉咙后,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整个五脏六腑似乎像是被火烧了一般难受。

这副破败的身体,竟是连一滴酒精都承受不住了。

“沈黎,一杯酒而已,你至于脸色如此难看吗?”

裴宴时训斥的声音响起,让大口喘气的沈黎脸色又白了几分:“我不是…”

“既然不是,那就重新祝福我们。”

一字一句,如重鼓敲击在沈黎的心扉,只剩一阵悲戚。

沈黎深吸一口气,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
强忍着烧灼的剧痛,一饮而尽。

火烧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。

一时间,竟分不清自己是胃更痛还是心更痛。

不过痛了也好。

痛了,才能更清醒的将他放下。

沈黎痛得只能弓腰缓解。

裴宴时看着她满头大汗,心中微动,但最后还是警告:“以后昭昭是你嫂子,你老老实实,我依旧会好好照顾你,将你当妹妹看待。”

沈黎苦涩地笑了笑:“谢谢哥哥。”

可惜她已经不需要了。

裴宴时见沈黎脸色越发不对,刚想让她休息,杨昭昭已经挽住了他的胳膊:“裴哥哥,陪我去拍杀青照好不好?”

他顿了顿,看了沈黎一眼:“先去厕所整理一下,别在这丢人。”

说完,便挽着杨昭昭走了。

身后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:

“她脸色怎么这么差?装的吧?”

“装得再好有什么用,裴总又不会多看她一眼。”

“就是,站在昭昭旁边,简直没眼看。”

沈黎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,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她才敢抬起头。
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一具行走的骷髅。

她想起杨昭昭被裴宴时细心呵护的样子。

一个被捧在掌心里,一个被踩在泥地里。

是啊,她早就不是当初的沈黎了。

那个张扬明媚的沈黎,早就死在三年前的战地中。

沈黎拖着虚弱的身体,刚一出去,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保镖抓住。

把她拖进休息室摔在地上,摔在裴宴时跟前。

裴宴时抱着面色潮红的杨昭昭,声音沉的可怕:

“沈黎,你好大的胆子,敢给昭昭下催情药!”

催情药?

沈黎错愕的抬眸,摇头:“我没有……”

杨昭昭虚弱地开口:“黎黎,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何必用这么恶毒的法子,毁我清白不够,还要害我的孩子。”

眼眶一红,泪珠滚落。

裴宴时脸色彻底冷下去,扬手。

“啪!”

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。

沈黎偏过头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
这是裴宴时第一次对她动手。

她不可置信。

“裴哥哥,我好难受……”杨昭昭依偎在裴宴时怀里,声音带着后怕,“黎黎这次没得逞,下次她会不会再故技重施?”

裴宴时脸色阴沉得可怕,“别担心,我会处理。”

下一秒,保镖将掺了催情药的酒灌入沈黎口中。

辛辣的酒水刺激得她不断咳嗽,本能的想要将这些酒水都吐出来。

可喉咙却猛然被裴宴时用力扼住。

“好好尝尝昭昭受的痛苦,若再有下次,你就永远留在国外!”

说完,他转身抱起杨昭昭离开,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。

杨昭昭回头,挑衅一笑,用口型对她说:“好好享受。”

沈黎浑身的血液仿若瞬间凝固。

脑海中闪过无数男人的身影。

黑暗的房间,冰冷的刑具,男人狰狞的笑。

她身体抑制不住颤抖,几乎下意识拽住裴宴时的裤脚:“哥,我错了,求求你,带我走好不好?”

裴宴时低头看着她。

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惊恐的模样,脚步微微顿住。

但怀中人的颤抖,让他重新冷下心:“晚了,好好赎罪。”

他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黑暗中,走出来十几个男人。

沈黎看着他们熟悉的脸,喉咙像是被死死掐住。

“美人,我可想死你了。”

“排队!一个一个来……”

“来,笑一个,这可是片场,让我们欣赏一下影后的实力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聚光灯不断闪过。

“不要!你们放开我!放开我!我都要死了,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!”

沈黎近乎绝望。

她已经知道错了,她再也不敢爱裴宴时了。

现在,她只是想在去见爸爸妈妈和小白之前干干净净,可是为什么?

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拉她一把?

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会变成奢望?

她的绝望和挣扎,惹得周身男人又是一阵兴奋的浪笑。

“想死?可以啊,哥哥们满足你,保证让你欲仙欲死!”

“嘶拉——”

一声刺响,沈黎的衣服被扯的稀烂。

几乎同时,沈黎的脑子里闪过那些讽刺的脸和恶毒的嘲讽——

“她怎么有脸来的……”

“勾引自己的养兄,要是我早就没脸活了……”

“这种恶心的货色,死理才算赎罪……”

死,才能赎罪吗?

裴宴时临走前那双冰冷至极的眼在沈黎脑中定格。

滚烫的大手落在她身上,拧断了她脑子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。

“那就,如你们所愿……”

她一把推开面前人,冲到窗前。

有人反应过来,惊恐大喊:“快拦住她!她要跳楼!”

这一次,身后伸出数双手来拉她。

沈黎却头也不回,决绝的跳出窗外。

随着巨响落地,滚烫的鲜血迅速染红沈黎的眼。

刺目的红中,她看到不远处的裴宴时瞳孔骤然放大,疯了一样朝她冲来。

她却只觉得,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
她的罪,赎清了。

要是再有下一世,她再也不要爱裴宴时。

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眼睛瞬间充血,瞳孔里映着她躺在地上的样子。

那种表情沈黎从来没见过。

这一刻,裴宴时不再冷漠,不再高高在上,不再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。

他的眼里满是恐惧。

纯粹的、失控的、像是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恐惧。

沈黎看着他,觉得奇怪。

他是在心痛吗?他也会为她心痛吗?

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了。

血从嘴角涌出来,温热的,顺着下巴淌进脖颈,染红了那枚平安扣。

她没有感觉到疼。

身体轻飘飘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躯壳里抽离。

她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的天空,天很蓝,有几朵云慢慢飘过。

真好看。

她终于可以去看爸爸妈妈了。

“沈黎!”

一道嘶吼撞进耳膜,震得她几乎涣散的意识微微一颤。

裴宴时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,脚步骤然停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沈黎看着他。

他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通红,嘴唇在发抖。

可他说出来的话,还是冷的。

“苦肉计?”他的声音在抖,却还在硬撑,“沈黎,你简直无法无天!你以为跳楼就能威胁我?”

沈黎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
可喉咙里涌上一大口血,顺着嘴角溢出来,呛得她剧烈咳嗽。

裴宴时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脚步不稳地蹲下来,伸出手,把她从地上抱起来。

“沈黎,我在跟你说话,快回答我!”
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冷嘲热讽,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,

沈黎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
很快。

快得不正常。

她想告诉他。

她这次是真的要死了。

从八岁到二十三岁,爱了你十五年,等了你三年,被你践踏了无数次。

我累了,再也爱不动你了。

也不想再爱你了。

可她说不出来。

血堵在喉咙里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。

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。

“沈黎!沈黎!”裴宴时声音越来越慌,“你睁开眼!我命令你睁开眼!”

急救人员冲过来,一把撞开裴宴时。

他被推得踉跄后退,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沈黎抬上担架,插管、输液、按压胸口。

一个医生回头对他喊:“家属跟上!”

裴宴时站在原地,愣了一秒。

他跟在身后,视线始终盯着那副担架,盯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
医院急救室。

红灯亮起,刺眼的红。

裴宴时站在门外,浑身是血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衬衫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,忽然觉得膝盖发软。

他慢慢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把脸埋进沾满血的双手里。

没有声音。

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

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。

裴宴时站在玻璃窗前,隔着那道透明的墙,看着里面的人。

沈黎躺在手术台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
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。

在他的记忆里,沈黎永远是鲜活的。

八岁时被他从葬礼上抱回家,哭得一抽一抽的,

但第二天就追着他叫哥哥;

十五岁时第一次演电影,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说“哥我成功了”;

十八岁生日时穿着白裙子站在蛋糕前,笑得比蜡烛还亮。
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脑海里划过,每一帧都像一把刀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沈黎就站在他身后。

她的身体还躺在手术台上,可她的意识已经飘了出来,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。
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苍白的脸,看见医生们忙碌的身影,看见那些冰冷的器械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
然后她看见了裴宴时。

他站在玻璃窗外,一只手撑着玻璃,额头抵在手背上。
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。

沈黎静静地看着他。

她见过他很多样子。

温柔的、宠溺的、冷漠的、厌恶的、愤怒的——但从没见过他这样。

像一座山,正在从内部崩塌。

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,终于露出了她等了一辈子的表情。

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。

她等到了他的后悔,却已经不需要了。

“不可能。”裴宴时喃喃自语,“她不会死。她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。”

沈黎静静地看着他。

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在骗自己。

很快你就会知道真相了。
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
杨昭昭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近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。

“裴哥哥!”她跑到裴宴时身边,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“黎黎怎么样了?”

裴宴时没有看她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玻璃窗里面的手术台。

杨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沈黎苍白如纸的脸,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。

“黎黎不会有事的。”杨昭昭的声音温柔得发腻,“她那么爱你,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?她一定会平安的,说不定,她这是故意想吓你,使出来的苦肉计。”

话音刚落,急救室的门开了。
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

“哪位是家属?”

裴宴时猛地转过身:“我是。她怎么样?”

医生沉默了一秒,声音放得很低:“抱歉,我们尽力了。病人已经走了。”

走廊里忽然安静了。

只剩下裴宴时的呼吸声。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。

“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明明好端端的,怎么会突然就死了?”

他看向医生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!她还叫我哥哥!她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裴先生。”医生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静,“病人患有骨癌晚期,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。按照病历记录,她本来就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。今天的坠楼只是加速了死亡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裴宴时打断了他。

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。

“骨癌晚期?什么骨癌晚期?”

医生愣了愣:“沈黎,骨癌晚期,确诊于一个月前。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,你们家属不知道?”

裴宴时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
一个月前。

她刚从战区回来的时候。

那张化验单。

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,她把化验单压在枕头底下,他抽出来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摔在她脸上。

“伪造病历,死性不改。”

是他亲口说的。

沈黎飘在半空中,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,最后轰然崩塌。

她想笑,又想哭。

原来他竟然会后悔。

可哪有又怎样呢。

她已经不需要了。

裴宴时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
他慢慢蹲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没有声音,可那种无声的崩塌,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心碎。

杨昭昭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
她眼里闪过一丝狠毒。

人都死了,还要来破坏她的幸福。

“不可能。”杨昭昭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,“黎黎那么年轻,怎么可能骨癌晚期?”

她顿了顿,走到裴宴时身边,语气放得更柔:“裴哥哥,你知道的,黎黎以前就……就喜欢用一些手段吸引你的注意。这次会不会也是……”

裴宴时猛地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盯着杨昭昭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。

杨昭昭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,嘴唇微微发抖:“裴哥哥,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太突然了……”

“我要亲眼见她。”裴宴时站起来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
他推开医生,撞开急救室的门,脚步踉跄地冲了进去。

杨昭昭愣在原地,手指慢慢攥紧。

她咬了咬唇,跟了上去。

她必须确认。

确认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死了。

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手术台上,照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上。

裴宴时站在手术台前,手伸出去,悬在白布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
他在发抖。

从手指开始,蔓延到手臂。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
他终于揭开了那块白布。

沈黎的脸露了出来。苍白,安静,像一尊蜡像。

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睑微微阖着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。

裴宴时盯着那张脸,瞳孔剧烈地震动着。

这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妹妹。

这是他亲手从葬礼上抱回家的女孩。

这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、怕她摔了怕她疼了的宝贝。

“裴先生。”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“请您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裴宴时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从沈黎的脸上移开,往下看。

她的身上,几乎没有一块好皮。

锁骨下方,一个圆形的疤痕,边缘发黑,是烟头烫的。

肋骨旁边,一道长长的疤,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,是利器划过留下的。

小腹上,密密麻麻的伤痕交错重叠,有的已经泛白。

手臂内侧,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,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。

还有她的左手。

小指缺了一截,像一根被掐断的树枝。

裴宴时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这些伤……有的是烟头烫的,有的是火钳留下的,还有刀伤、钝器伤。”医生的声音很轻,“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,时间跨度大约三年。”

三年。

是她在战区待了三年。

是他把她扔在那里三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医生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我们检查到她有过……多次流产的痕迹。子宫受损严重,再加上之前服用的药物……”

医生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出来:“她死前一定非常辛苦。求生欲望几乎为零,就算这次救回来,也活不过几天。”

求生欲望几乎为零。

裴宴时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。

是他一次一次把她推向死亡。

裴宴时看着沈黎的脸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

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。

她跪在地上磕头说“我错了”,她在飞机上惊恐地求他别关她,她喝海鲜汤时苍白的脸,她说“谢谢哥哥,可惜我用不着了”时的笑。

他想起她十八岁时的样子。

穿着白裙子,站在蛋糕前,笑得比蜡烛还亮。

裴宴时眼前一黑。

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很远,像是在水底。

“裴哥哥!裴哥哥!”

杨昭昭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倒下去的那一刻,他的手还伸向手术台的方向,指尖堪堪碰到白布的边缘。

只差一点点,就能碰到沈黎了。

裴宴时倒下去的那一刻,似乎看到沈黎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
沈黎飘在半空中,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的嘴唇微微张合,像是在说什么,可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
沈黎默默地看着众人将裴宴时带走。

她转过身,想离开。

可她动不了。

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,把她的灵魂拴在了他身上。

她飘在他身边,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,却怎么也飞不远。

沈黎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,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裴宴时。

……

裴宴时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回到了沈黎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个夜晚。

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杯酒,脸红得像苹果。
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。

她追在他身后喊“哥哥”的时候,她拿到金马奖杯的时候,她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。

只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。

“哥。”她叫他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我喜欢你。”

梦里的他低下头,看见她的脸,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见她咬紧的嘴唇。

他没有推开她。

他伸出手,揽住她的腰,低头吻了下去。

画面一转。

他站在她面前,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不知羞耻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哥哥。”

沈黎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。

她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没有回头。

画面又转了。

沈黎跪在地上,拽着他的裤腿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哥,求你了,别扔下我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他低头看着她。

她的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红肿。

她跪在碎石地上,膝盖磨破了,血渗出来,染红了地面。

他蹲下来,一根一根掰开她抓着自己裤腿的手指。

“留在战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什么时候断了不该有的心思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身后传来她的哭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站在这些画面中间,浑身发抖。
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
他想冲过去,动不了。

他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。

那是他亲手造成的。

每一帧,都是他亲手造成的。

沈黎飘在他身边,看着他紧闭的眼睛,看着他眼角的泪水,看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。

她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。

不是因为她狠心。

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了。

死过的人,不会再为活着的事心疼了。
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他梦见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

她也不想知道。

她只想去见爸爸妈妈。去见小白。

可她尝试了很多次,都走不了。

像是那条无形的线拴着她,把她拴在这个男人身边,像一把锁,锁住了她最后的自由。

沈黎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到底……还要困我多久?”

裴宴时醒来的时候,病房里空无一人。
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,然后慢慢起来。

“给我查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沈黎在战区三年的一切,我要知道全部。”

电话那头的助理愣了一下:“是,裴总。”

助理不敢多问,挂了电话就去查。

裴宴时坐在床边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可他感觉不到暖。

他满脑子都是沈黎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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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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