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1章  春和不负景明 首页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第1章

    诗和远方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http://m.ccctspmbook.org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第(3/3)页
的脸,缺了一截的小指,满身的疤。

那是他的沈黎。他养了十五年的沈黎。

助理回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

他站在裴宴时面前,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裴总……”助理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小姐她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助理深吸一口气,翻开资料。

“小姐在战区的三年,每天都会有人进她的帐篷。下到难民、雇佣兵,上到富商……没有一天间断。”

裴宴时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
“她的小指,是因为领粥时洒了一点汤水,被人当场砍掉的。”

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为了防止她逃跑,他们每天夜里都给她戴上锁链。她曾经试图吞药自杀,被发现后灌了清洁剂,声带永久受损……”

助理顿了顿,嗓音染上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小姐她这三年……过得简直不是人的日子。”

裴宴时夺过那份报告。

白纸黑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
他看见“每日”“锁链”“清洁剂”“砍断”这些词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,像一张网,把他裹在里面,越收越紧。

裴宴时跌坐在地上,手里的报告滑落出去,纸页散了一地。

他盯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,手抖得连捡都捡不起来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可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地转。

她在飞机上跪地磕头,惊恐地说“求求你别送我回去”;

她在宴会上条件反射地坐在男人怀里喂酒;

她不是在耍手段。

她是在害怕。

她一直都在害怕。

而他一次都没有相信过她。

“沈黎……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哥哥错了……哥哥真的错了……”
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。

她的心口有些发酸。

不是心疼他。

是为自己心痛。

如果不是他,她不会经历那些。

不会被扔在战区,不会被砍断手指,不会被灌下清洁剂,不会失去孩子,不会得骨癌,不会躺在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。

她的人生,是被他一手毁掉的。

“裴总。”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
裴宴时没有抬头。

“我们查到,小姐在战区的事情……和杨小姐有关。”

裴宴时的身体僵住了。

他慢慢抬起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。

助理咽了口唾沫:“小姐被留在战区后,杨小姐买通了当地的雇佣兵,让他们……特殊关照小姐。那些每天进帐篷的人,大部分是杨小姐安排的。包括……包括回来之后,片场那次,也是杨小姐提前安排好的。”

裴宴时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。

不是哭的红。

是杀意的红。

他松开沈黎的手,慢慢地站起来。

“杨昭昭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。

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
别墅里,杨昭昭坐在沙发上,手指不停地划着手机屏幕。

全是沈黎有关的热搜。

“沈黎坠楼身亡”

“沈黎骨癌晚期”

每一条点进去,都是铺天盖地的讨论。

有人扒出了她在战区的经历,有人曝光了她断指的照片,有人翻出了她生前被粉丝暴打的视频。

评论区不再是骂声。

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……】

【那些骂她的人,现在满意了吗?】

【她才二十三岁啊。】

杨昭昭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指开始发抖。

她猛地关掉手机,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
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查到的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一个劲安慰自己。

沈黎的灵魂飘在客厅的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她这副慌张的样子。

门突然被推开。

是裴宴时。

杨昭昭猛地转身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:“裴哥哥,你回来了。”
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裴宴时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。

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保镖上前一步,一脚踹在杨昭昭的膝盖上。

“啊!”

杨昭昭惨叫一声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
她捂着膝盖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。

裴宴时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进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。

杨昭昭看着他那张阴沉到可怕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切换成委屈。

“裴哥哥,你是不是因为黎黎的事太伤心了?”
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怪你……我知道你难受……可是我的肚子好疼,你送我去医院好不好?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……”

裴宴时蹲下来,一把掐住她的下巴。

“孩子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,“你确定那是我的?”

杨昭昭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裴宴时松开她的下巴,站起来。

下一秒,他的脚踩上了她的手,用力碾压。

“啊——!”杨昭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骨头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“裴宴时!你疯了!放开我!”

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?”裴宴时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恨,“黎黎是你的闺蜜,你竟然对她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?”

杨昭昭疼得满脸是泪,可嘴上还在辩解:“我没有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那些事跟我没关系……”

“没关系?”裴宴时蹲下来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把她的脸抬起来,“战区那些雇佣兵,是你安排的。片场那些人,也是你安排的。她的日记,是你曝光到网上的。杨昭昭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
杨昭昭的脸彻底白了。

“是你害死了黎黎。”裴宴时咬牙切齿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沉默了三秒。

杨昭昭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尖锐刺耳,和她平时温柔甜美的样子判若两人。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可眼睛里全是疯狂。

“为什么?”她笑得浑身发抖,“因为我恨她!”

“都是孤儿,凭什么她能住进裴家,而我只能当她的跟班?凭什么你能把她捧在手心里,而连看都不看我一眼?我哪里不如她?我哪里都比她好!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歇斯底里:“她死了活该!她早就该死了!在战区的时候就该死了!”

裴宴时松开她的头发,站起来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,比任何愤怒都可怕。

他转过身,对保镖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,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。

可那句话落进杨昭昭耳朵里,她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了。

几十个男人进来,虎视眈眈看着躺在地上的杨昭昭。

杨昭昭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
“裴宴时,你以为你干净?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你亲手把她扔在战区,是你!是你把她推给那些男人的!你跟我有什么区别?”

裴宴时停下脚步。

“杨昭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此生最后悔的事,就是可怜你。”

“把你这条毒蛇带到家里,伤害了我的妹妹。”

裴宴时一字一顿,“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
杨昭昭终于怕了。

她眼泪汪汪地扑上去,抓住他的裤腿,声音又软又可怜:“哥哥,我错了,你原谅我……”

裴宴时笑了。

那笑容让杨昭昭浑身发冷。

杨昭昭脑海里闪过沈黎的样子。

断掉的小指,满身的疤,蜷缩在航空箱里绝望的眼神。

她瞬间抖如筛糠,嘴唇剧烈地颤动着。

“裴哥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真的忍心吗?我怀着你的孩子啊……”

裴宴时低下头,看着她的肚子。

他的目光很轻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
“黎黎能受得了。”他抬起头,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情话,吐字却如厉鬼索命,“你一定也可以。”

杨昭昭的最后一根弦断了。

“我怀的可是你的孩子!”她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,“裴宴时!你的孩子!你要看着你的孩子去死吗?”

裴宴时冷笑了一声。

那声冷笑很短,很轻,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。

“黎黎去战区的主意,是你出的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也该承受她受的苦。”

杨昭昭不甘心,“是我出的,可她是被你骗出国的,也是你点头同意的。”

“我不过是在你的基础上,给沈黎添了一把火。”
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听到这句话,整个人僵住了。

她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原来,她被扔在战地,是裴宴时蓄谋已久的。

她还以为,她出国是他临时起意。

原来,从一开始,他就想好了。

所以才故意骗她出国,留下她一个人。

他把杨昭昭带回来了,捧在手心里,给她资源,给她名分,给她孩子。

而她被留在那片废墟里,被砍断手指,被灌下清洁剂,被轮奸,流产,得了骨癌。

沈黎飘在那里,身体在发抖。

杨昭昭被拖走的时候,她扭动着,挣扎着,哭喊着,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。

“裴宴时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!你会后悔的!你会后悔的!”

裴宴时没有回头。

他走出别墅,走进阳光里。

身后,杨昭昭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门关上的闷响里。

沈黎的灵魂飘在客厅里,最后看了杨昭昭一眼。

她蜷缩在地上,满脸是泪,头发散乱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很快几十个男人进来站成一排,高矮胖瘦,形形色色。

他们的目光落在杨昭昭身上,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鲜肉。

杨昭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她拼命往后缩,可身后是墙,无路可退。

门关上了。

哭喊声被隔绝在身后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这一切。

她听见杨昭昭的惨叫,看见她被那些男人拖进房间,看见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。

和当年的她,一模一样。

沈黎站在那里,心里很平静。

像是怨气,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
裴宴时回到太平间。

门推开的时候,冷气扑面而来。

惨白的灯光照在那张不锈钢的台子上,照在白布覆盖的身体上。

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人。

“沈黎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哥哥对不起你。”

他伸出手,握住那只冰凉的手,把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
“不应该丢下你…不应该不相信你……”

每一个“不应该”都像一把刀,从他自己的心口上剜过去。

沈黎飘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
她的心里很平静。

没有心疼,没有感动,没有恨。

只有一种空荡荡的、什么都剩不下的安静。

她想起十五年前,他从葬礼上把她抱回家。

那时候她八岁,他十八岁。他说“以后我养你”,声音很轻,可她记了一辈子。

他确实养了她。把她宠成京圈最娇艳的玫瑰,给她最好的一切。

可也是他,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。

沈黎不会忘记。

他对她的好,她记得。

他对她的坏,她也记得。

裴宴时回到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。

沈黎的房间还保持原样,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他走进房间,在书桌前坐下来,打开抽屉,拿出那块还没有刻完的灵牌。

木板粗糙,边角毛刺扎手。

他拿起刻刀,一笔一划地刻下去。

“沈黎。”

刻完两个字,他停下来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“我错了。”

他的手指已经被刻刀磨破了,血珠渗出来,滴在木板上,和木屑混在一起。

他没有擦,继续拿起第二块木板。

沈黎的灵魂飘在房间里,看着他一刀一刀地刻着自己的灵牌。

看着他每刻一下就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看着他满手是血也不停下来。

她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
她想起他曾经对她的好。

他亲手熬红糖姜茶,他整夜守在她床前,他单膝跪地帮她整理裙摆,他说“以后我养你”。

那些记忆太美好了,美好得像假的。

可她知道是真的。

只是那些美好,最终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刀。

沈黎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
如果有来世,她宁愿住进孤儿院。

宁愿没有漂亮裙子,没有奖杯,没有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。

宁愿从来不认识裴宴时。

这样,她就不用爱他。

不用被他捧上天,再被他亲手摔下来。

这样,她就能好好活着。

沈黎闭上眼睛。

她不想再看这个男人后悔了。

她只想离开。

裴宴时把自己锁在了地下室里。

三天了,他没有出来过。

佣人们端着饭菜站在门外,敲了又敲,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
只有偶尔传来的、细微的、像是刻刀划过木板的声音。

房间中央摆着一具冰棺。

透明的棺盖下,沈黎安静地躺在里面。

她穿着一条白裙子,那是她十八岁成人礼时穿过的白裙子。

他把刻好的灵牌一块一块地摆在冰棺旁边。

三块——小白、沈黎,还有那块空白的,他始终没有刻上名字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也好好刻好。

他跪在冰棺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黎黎,对不起。”他的手抚过棺盖,像是在摸她的脸,“你不要怕,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。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
沈黎的灵魂飘在房间的角落里,看着他。

裴宴时打开手机,点开那个视频。

沈黎从高楼坠下的那个视频。

裴宴时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每一遍,他的手指都会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
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
“黎黎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你不要怕……你不要怕……我会一直陪着你……”

沈黎飘在他身后,看着他自虐般地反复观看那个视频,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
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。

第四天,裴宴时把律师叫来了。

沈黎飘在旁边,看着他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。

裴氏的股份,他名下的所有财产,房产、基金、存款——全部捐了出去。

律师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口了:“裴总,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这些资产……”

“签完了。”裴宴时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律师走了。

沈黎看着那一摞签好的文件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
活着的时候对她心狠手辣,死了以后捐掉所有财产。

有什么用呢?她不会花他一分钱。她也不想花。

第五天,佣人终于推开了门。

送饭的佣人看见裴宴时的样子,吓得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。

他坐在冰棺旁边,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。

“先生……”佣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多少吃一点吧……”

裴宴时没有看她。

助理也来了,站在门口,看见他的样子,脸色白得像纸。

“裴总,公司的事还需要您处理,您得振作起来。”

“出去。”裴宴时的声音异常嘶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。

助理还想说什么,裴宴时忽然抓起桌上的杯子,狠狠摔在地上。

“滚!”

玻璃碴子碎了一地。助理被吓得退了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
沈黎飘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
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那里放着几瓶消毒水。

她认得那个瓶子。和战区里那些人灌进她嘴里的,一模一样。

裴宴时拿起一瓶消毒水,拧开盖子。

他仰起头,把消毒水倒进嘴里。

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。

他的喉咙剧烈地收缩着,整个人蜷缩起来,疼得浑身发抖。

可他继续喝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

“我要把你受的苦……”裴宴时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,“全部……体验一遍……”

她的心里有一瞬间的震惊。只是一瞬间。

然后,她的心又平静了。

像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。

她飘在角落里,看着他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。

杨昭昭跳楼的消息,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登上热搜的。

#杨昭昭坠楼#

#杨昭昭迫害沈黎#

#杨昭昭真面目#

词条一个接一个地爆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,把那个曾经被万人追捧的名字砸得粉碎。

新闻里播着她跳楼的画面,从监控视频截取的,模糊的,摇晃的。

她站在酒店的天台上,穿着一条白裙子。

和沈黎跳楼时一模一样的白裙子。

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,她站在那里很久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没有人来。

她跳了下去。

评论区炸了。

【蛇蝎心肠!不要脸!狠毒!活该!】

【沈黎太可怜了,我们当初都错怪她了……】

【沈黎,你在天上看到了吗?我们都知道了,你是清白的。】

沈黎的灵魂飘在半空中,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刷新。
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
那些道歉、那些忏悔、那些“你是个好人”像雪花一样飘下来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
可它们落不到她身上。

她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。

害死她的是同一批人。怀念她的还是同一批人。

现在他们换了副面孔,捧着“对不起”三个字,好像这三个字能把她受过的苦一笔勾销。

沈黎看着那些评论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她不接受。

那些伤害太重,而这些道歉太轻。轻到风一吹就散了。

而她受过的苦,刻在骨头上,长在疤痕里,永远都消不掉。

裴宴时坐在冰棺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。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到棺中的人。

“看到了吗,黎黎?”
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冰棺,转向那张安静的脸。

“那些属于你的东西,我会一样一样地还给你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的清白,你的名誉,你的事业……所有你失去的,我都会拿回来。”

沈黎飘在他身后,看着他对着自己的遗体说话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。

清白、名誉、事业,死了以后才姗姗来迟。有什么用呢?

裴宴时放下手机,伸出手,隔着冰棺的玻璃,描摹着她的轮廓。

从眉毛到眼睛,从鼻子到嘴唇,一根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划过,像是在记住她的样子。

沈黎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,只有一种幽深的、沉甸甸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
不是爱。是执念。

一种扭曲的、病态的、让人窒息的执念。

“黎黎,你在的对不对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可那个点离她很远,根本不是她所在的方向,“我能感觉到你……可我看不到你……”

沈黎微微一愣。

他感觉到了?

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我找了大师。”裴宴时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,“他能帮我。他说能让我看到你,能让你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碎了一下:“能让你活过来。”

沈黎看着他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疯了。他真的疯了。

门被推开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灰色的长衫,步伐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
他看了裴宴时一眼,又抬起头,看向沈黎所在的虚空。

那一眼,让沈黎浑身一颤。

他能看到自己。

大师收回目光,对裴宴时摇了摇头:“裴先生,您和她的前缘,已经结束了。”

裴宴时的脸白了一瞬。

他跪下来,膝盖撞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大师,求您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任何代价。只求她能活过来。”

沈黎飘在原地,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。

她的心里没有感动。

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沉甸甸的疲惫。

她不想活过来。

活着太苦了。

她好不容易才死了,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破败的身体里解脱出来。

她不想回去。

大师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。

他看向沈黎所在的方向,目光平静而悲悯。

“她不愿意。”大师说,“她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
裴宴时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他跪在地上,良久没有动。

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,无声的,压抑的,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堤坝。

“求您……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帮我跟她说,我知道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让她给我一次机会……一次就好……”

沈黎闭上眼睛。

她不想听。

也不想看。

大师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
他看向沈黎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既然如此,我就帮你最后一把。”

他抬起手,宽大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
沈黎感觉脑袋一阵发晕。

那种晕眩感她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

像小时候坐旋转木马,天旋地转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
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
最后看到的,是裴宴时那张苍白的、满是泪痕的脸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再次醒来时,沈黎闻到了花香。

不是消毒水的气味,不是血腥味,不是战地的硝烟味。

是花香。

淡淡的,甜甜的,像春天。
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

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,枝干粗壮,枝叶繁茂。

红色的绸带挂满了枝头,风一吹,轻轻飘动。每一根绸带上都写着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,只能看见那些红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姻缘树。

她躺在树下,身下是柔软的草地。

沈黎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枝叶,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

“黎黎……?”

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沈黎慢慢转过头。

裴宴时站在几步之外,不敢靠近。

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
他看着她的眼神,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、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。

“真的是你吗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黎黎……”

沈黎看着他。
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
风吹过,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裴宴时又往前走了半步,膝盖弯下去:

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,只要你肯原谅我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你死了以后我才看清自己的心。黎黎,我爱你,我是爱你的。”

爱。

沈黎终于转过头,看向他。

那个字从裴宴时嘴里说出来,她只觉得恶心。

是真真切切的、胃里翻涌的恶心。

三年。

她在战区待了三年。

被人砍断手指的时候,他在哪里?

被人灌清洁剂的时候,他在哪里?

被那些男人轮番进帐篷的时候,他在哪里?

孩子流掉的时候,他在哪里?他在杨昭昭身边。

现在她死了,他说爱她。

“爱?”沈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裴宴时,你不配说这个字。”

裴宴时的脸白了。

“我怀过你的孩子。”沈黎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在战地,第二年。”

裴宴时整个人僵住了。

他的嘴唇开始发抖,瞳孔剧烈地震动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。

“可惜,孩子死在你把我留在战地的那个月。”

沈黎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孩子。”

裴宴时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。

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只有无声的、压抑的、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喘息。

沈黎看着他灰败的脸色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
她早就不痛了。痛的是那具已经死去的身体,不是她这个飘在半空中的灵魂。

“就算我活下来,”她说,“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。裴宴时,你放过我吧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只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
说完,她转过身,飘走了。

没有回头。

裴宴时跪在姻缘树下,久久没有起身。

大师从寺门里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叹了口气。

“施主,放手吧。她已经不欠你什么了。”

裴宴时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我做不到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
大师没有再说话。

风穿过姻缘树,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。

……

沈黎再次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

是妈妈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皂香,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暖意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她站在熟悉的小巷口,是小时候的家。

阳光照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
沈黎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
小小的,肉嘟嘟的,指甲圆润光滑,没有疤痕,没有断指。

她这是重生了吗?

前方,

妈妈围着围裙,笑着看她:“黎黎玩累了没?快来吃饭。”

沈黎站在原地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她扑过去,抱住妈妈,又哭又笑。

妈妈被她吓了一跳,爸爸也站起来,走过来摸她的额头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
沈黎摇头,把脸埋在妈妈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好了,赶紧回家吧。今天可是你的生日。”

沈黎一左一右被父母牵着,像做梦一样。

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,影子拖在身后,长长的,连在一起的。

小巷口,大师和裴宴时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
大师转过头,看着裴宴时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,目光悲悯。

“耗尽了你所有的气运,换她一场新生,值得吗?”

裴宴时看着那个转角,看着沈黎最后消失的方向。
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只要她能幸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就够了。”
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,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。

“哪怕从此她的世界里,”他顿了顿,声音碎了一下,“再也没有我。”

风穿过小巷,卷起几片落叶。

裴宴时消失了。

那个转角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只有阳光照在地上,暖暖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

第1章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