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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民心?人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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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,翻到历年分计之页:

「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,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!岂是常理?」

出身清流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,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?

却一时语塞。

「殿下,说到底,是『民心』变了。」

高起潜只得硬著头皮上前,斟酌词句:

「……亦与仙缘有关。」

朱慈烺皱眉。

高起潜缓缓道:

「这些年来,朝廷上下推行国策,宣讲【衍民育真】之要义,底层的百姓都知道,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,是为了从万万人中,寻出先天灵窍儿,以壮仙朝修士。」

「对农户而言,种地赚不到钱,经商无本,读书无门——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,便是生。」

「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,家里出了修士,便是彻底翻身。」

朱慈烺听至此处,只觉荒谬绝伦,脱口道:

「荒唐!似这般生而不养,任孩童自生自灭,纵是先天灵窍,若中途夭折,又谈何改命——」

话音方落,朱慈烺猛地顿住。

只因他想起,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,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,母后总能准确定位,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。

朱慈烺不知,母后是用何种手段,在万里疆域内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。

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,锦衣卫从未登门——便意味著,这孩子只是个凡胎。

不是灵窍。

不值得继续「投资」。

朱慈烺的脸色,彻底白了下去。

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,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,心中大急。

于是转向高起潜,声音绷紧:

「即便如此,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,新生之数暴增。」

高起潜嘴唇嚅动,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、能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。

支吾半晌,方艰难道:

「这个……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,生育之心更切……加之风调雨顺,年景……」

「高起潜!」

一声怒喝炸响。

众人循声望去——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,怒道:

「都到这份上了,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!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?」

周延儒?

朱慈烺抬头:

「南直隶的事,与周大人何干?」

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,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汇报过内情,此刻再也憋不住,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道:

「周延儒搞生育新政,用严刑峻法强推……适龄男女必须婚配,五年内必须生育三胎,否则便课以重罚……这还不够……」

「他嫌自然生育太慢,暗中指使麾下修士,以【医】道小术研制出一种叫『早降子』虎狼之药!」

「孕妇服下,可将怀胎十月之期,生生缩短至七月!」

「如此一来,五年三胎,可变成五年五胎。」

「人口是暴增了,可生下来的孩子,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,还剩几个?」

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。

他呆呆地望著张之极,又缓缓转头,看向郑三俊,看向高起潜,看向每一位官员。

「缩短怀胎之期?」

朱慈烺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仿佛梦呓:

「以药物催产?」

「如此有悖天和、戕害母体婴孩之事……周延儒如何敢?朝廷……朝廷就无人管束吗?」

郑三俊苍老的脸上,现出深切的悲哀:

「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据韩公离去前查探,早降子只在民间,经由行脚商贩售卖。」

「……百姓可是自愿购买?」

「何止自愿……此药售价极贱,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。若无现钱,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,药贩也收。总之,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、用得上。」

这时,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。

立刻有官员提起道:

「民间谣传,说周延儒大人,是从二殿下早产诞育中得了启发,才命手下修士研制此药。」

朱慈烺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,面色骤然转寒:

「阿弟意外早产,与催产药物何干?莫要将这等污糟事,扯到我弟弟身上!」

朱慈烜嘴唇紧抿,眼中尽是惶惑与难堪。

高起潜躬身拱手:

「殿下息怒……此说流传甚广,许多百姓深信不疑,甚至视此为『仙家妙法』佐证,用之愈频。」

「约莫三年前,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,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。」

「药贩们走村串户,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。」

「于农户而言,生得越快,生得越多,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。」

「加上官府年年发粮,家家户户皆有存余。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,多一次『改命』的机会……此药焉能不盛行?」

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。

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,怀著渺茫的期望,吞下来历不明的药散;

看见早产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,却被父母因「又能多领一份口粮」的算计而忽略照料;

无数生命,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,悄无声息地消逝。

「过去四年,南直隶乡间诞下早产婴孩,多有羸弱之症。加之父母无心、亦无力养护,夭折者……」

郑三俊缓缓闭目:

「十之七八。」

「砰。」

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。

精木所制的厢壁,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内凹陷。

「三年!此药在南直隶流传、贩卖、祸害百姓整整三年!」

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,高起潜,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:

「你们南京六部,上至尚书侍郎,下至州县佐吏,难道就无一人知晓?无一人过问?无一人阻拦?」

官员们如遭针刺,纷纷垂首避视。

无需言语。

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。

或许,似郑三俊、张之极这般上位者,当真沉迷修炼、不问俗务;

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,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,只因对完成【衍民育真】有益,便从基层往上,层层瞒报下来——

不对。

如此大范围的改变,内阁真的不知道吗?

孙先生不知道吗?

……母后知不知道?

说到底,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,都派到金陵来?

「我说大哥——」
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。

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,嘴里叼著根草茎,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谑:

「你就别难为这些大人了。」

「要我说啊,这事儿……他们有什么错?」

朱慈炤吐掉草根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踱步上前:

「早降子,百姓自愿买,自愿吃,自愿多生——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?」

朱慈烺脸色铁青:

「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,未及啼哭便夭亡,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?」

「凡人哪年不苦?百姓哪年不苦?」

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,直接打断道:

「大哥莫要拿『民生疾苦』当幌子,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。」

「百姓怎么生、怎么养、是死是活……全凭他们乐意。」

「只要不聚众造反,不闹出民变,不碍著国策大局,便是造化由人。」

(本章完)

第166章 民心?人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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